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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啟示錄

文化人展開三波攻勢 集体向威權搖搖頭

文/吳寧馨 俞聖倫 陳德愉


沒有深藍色制式西裝的羈束,也沒有談判政治學的對號入座,

文化人以少見的自發性串連,就著麥克筆潦草圈劃的名牌,在
擁擠的台大校友會館會議室中大聲疾呼:「文化界反對國、民
兩黨限時修憲」。由文學創作者、電影工作者、唱片工作者及
舞蹈家等文化人共同發起的「反修憲」連署活動共獲得三百名
文化人支持。
 
文化人發聲力陳弊病

與文化界反修憲記者會同時召開的第二屆全國文化會議,在國

家圖書館內進行了三天,不同於反修憲記者會上的慷慨凝聚,
全國文化會議因為議題龐雜,流於各自表述。一群不想正面對
抗文建會的文化人,成立了溫馨取向的「文化關懷站」。

也在同時,屬於財政部官舍的文化人「聖地」紫藤廬茶藝館,

在將被拆除的前夕,文化人動員了市長陳水扁「欽定」為三級
古蹟,極有可能就此保存下來。

三種不一樣的文化人串連,對執政當局出現或隱或現的反抗,

但都不激進。在一個沒有真正激進派的今天,文化人怎麼說話
的呢?

反對限時修憲主辦人在記者會前的新聞通告是向媒體的政治記

者發布,但前往採訪的卻仍以文教記者居多,這個現象相當程
度反映外界對文化人談政治所抱持的質疑或看戲心態。

在醞釀反限時修憲動作前,許多文化人士抱持著相當謹慎與疑

慮的態度。舞蹈家羅曼菲對可能被貼上政治標籤就有相當的防
禦心,與多位友人的討論與溝通後,她才決定跨越心防站出來
反對修憲,羅曼菲說,連她都開始看政治新聞,顯示全台灣的
民眾都在關切這件事情,主導修憲的菁英難道不應該以一般民
眾聽得懂的話,解釋一群人在短時間內一定要完成憲法修訂,
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曾經出版爭議性強烈《撒謊的信徒》一書的張大春,也是這次

宣言的起草人,他在召開記者會前也曾再三猶豫:站出來發言
是否會引起揣測與聯想?是否應該多找一些「本土」文化人參
與連署?沉吟再三後張大春不改文化人本色,決定以更坦蕩的
方式面對。他說,如果有人想貼標籤他也不在乎,因為「眼中
祇有牛屎的人當然祇能看到牛屎!」謝材俊分析,民間社會力
已經出現轉折,自五○四遊行後台灣社會出現了「清議空間」
的容身之處,貼標籤的人往往會因此受到更大的傷害,就像指
責別人反改革的人,所受到的質疑會更多!

如果這一次修憲促使一向鬆散、對政治相當冷漠的文化界挺身

而出,到底修憲過程出現了什麼讓文化人忍無可忍的惡行?

曾經在著作中寫下「創作者是一個尋找的人;他在尋找一種深

刻的文本以便描述出獨裁的象徵」的張大春表示,憲法的主要
功能在節制治權的行使,這次的修憲卻背道而馳,以黨派前途
、利益和籌碼交換為修憲基礎,連政治人物自身都不清楚「限
時修憲」是為了什麼?他並引述一位不願具名的趨勢大師對此
次修憲的理解:「如果你看不懂兩黨的修憲版本,祇要加上他
們的生涯規劃就會懂了!」
 
打破不食煙火印象

作家平路則企圖擺脫外界對文化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刻版印象,

明白表達對反修憲的看法,她說,政治領域原本就充斥著權力
交換,政治家或政客本來就祇關心權力和利益,重點是在這一
次修憲過程中卻與現實政治完全等同,完全沒有程序公平、保
障弱勢等細緻討論,修改憲法應有的理想性、原則性完全消失
,呈現出赤裸裸權力交換的難看局面,連鬆散的文化界都看不
下去了。從學界跨出支援的台大外文系教授高天恩憂心忡忡地
說,「修憲不可以後現代啊!」

一再強調自己不懂政治、也不瞭解憲法的文化人,在這次反限

時修憲活動中主張憲法有其原理與邏輯,應由學有專精、具公
信力的學者研議起草。作家亮軒認為,修憲應該由全民而非兩
黨討論,倘若核四電廠的興建與否都需要好幾年的斟酌,為什
麼修改憲法反而會更倉促和草率?他強調,政府就像銀行,破
產與否不在於準備金的多寡而在於社會信用。

謝材俊說,他希望這份文化界反限時修憲宣言能成為政黨的壓

力團體,文化人士是以低調、謙卑的態度站出來作憲政學者的
後盾。然而,五月民運數萬個民眾走上街頭都無法變更主政者
的心意,三百多個文化人以低調、謙卑的方式表達停止修憲的
意見就會奏效嗎?針對這個問題,發起人張大春、謝材俊倒是
異口同聲地說,「如果要知其可為而為之,我們就是謀略家、
不是文化人了!」

七年來才開一次的全國文化會議上,引言人用「先進」的VCR作

引言,各發言者對於文化部要不要成立,及四大討論議題都是
流於各自表述,主辦單位印製了厚厚的會議資料,報告七年來
的文化工作成果,卻與會議討論的內容無法銜接。閉幕式上副
總統連戰承諾要將設立文化部列入行政院組織法,總算是對第
一次的會議結論有了交代。不過,文化人恐怕早就厭煩了這種
給糖吃式的空泛承諾。

就在這次文化會議舉辦前夕,文化人有了新的集結「文化關懷

站」。名稱聽起來雖然像是溫和而帶有愛心,卻是文化界的另
一新組合。文化團體如表演藝術聯盟,文化評論者如南方朔、
林谷芳,立法委員如朱惠良、范巽綠、王拓都是參與發起的核
心。文化關懷站以督促文建會,並持續監督文化政策為主要訴
求。
 
文化關懷站督促文建會

發起成員之一的民族音樂學者林谷芳表示,像全國文化會議這

樣結構鬆散、宣示性強的會議,注定會是儀式性的大拜拜,不
過重要的應該是後續工作,文建會是否有一個整體的構想和長
程的計劃。文化關懷站和一般文化團體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文
化關懷站的「非對抗性」與涉入運作的企圖。林谷芳表示,官
方與民間二元對立的思考,在文化事務上較不適合。「文化人
對官方常有近之則懼,遠之則怨的態度,加上文化人多半有主
觀性,文化團體內部也少有對話與集結,往往力量相互抵銷。

事實上,這種非對抗性的立場,也是這些文化人士在長期關心

文化事務下,對文建會在整個行政體系中的弱勢地位體認。文
化觀察站的成員呼籲大家做文化行政人員的後盾;另一方面,
關懷站也要求文化行政單位以「人」為主體規劃文化政策,回
應不同族群的民間文化經驗。

至於行政院開出的文化部支票,關懷站則並不領情。南方朔表

示,當初將經費的事務由文建會劃出來至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就已經不是走向文化部的作法了,而是美式基金會制的作法
。立委朱惠良助理吳幸芳表示,現階段是政策和人出了問題,
如果觀念不改變,也沒有專業的文化人員,即使提高位階,增
加預算,對於整體文化事業也是徒然無功。

位於台北市台大學區,新生南路西側一角,曾經是文化人、政

治人物高談闊論、把杯言歡的「聖地」紫藤廬茶藝館,由於隸
屬於財政部基隆關的舊房舍,經基隆關申請法院強制執行收回
,目前面臨即將被迫關閉的局面。這個消息連日來引起許多文
化界人士的關心,除了在六月八、十日兩次聚集紫藤廬表達意
見之外,目前在許多藝文場合都可以見到聯名陳情的連署活動
 
紫藤廬是藝文界的共同記憶

紫藤廬地址原為基隆關配給關務署長周德偉(紫藤廬主人周渝

之父)的官舍,在民國七十餘年周德偉退休之後即進行追討,
已十幾年皆無結果。「從法律觀點而言紫藤廬的確應該拆,不
過紫藤廬開張十七年來,早就是文化地址,所以現在是文化問
題了。」台北市都發局長張景森表示。

包括夏鑄九、錢永祥、王鎮華、徐裕健等學者,藝術家邱亞才

、陳來興、舞蹈家孫慶瑛、小說家施叔青、劇場界陳玲玲等已
組成「紫藤廬保存搶救小組」,希望能替台北市民留下這一個
保存了台灣文化政治發展史的活地標。

台北市社會局長陳菊感慨地回憶,當年美麗島事件時,國民黨

在外面抓人,「我們就統統躲在這裡喝茶。」

目前距離強制拆遷還有兩個月的期限。「不過,既然是文化問

題,那當然要以文化的方法來解決。」張景森建議,財政部何
不將此地改作公營的「文化劇場」,官方、民間雙贏。「必要
時也可以撥給市政府管理。」他笑著說。甫從威尼斯雙年展返
國、立刻趕往視察的市長陳水扁表示,為保存此一在台灣發展
史上有影響力的地方,他將指示市府研議將紫藤廬指定為三級
古蹟,或變更都市計劃為文化設施用地。

在反修憲的記者會上,張大春解釋,雖然他與吳念真都曾經被

「摸頭」,還好有機會搖頭,文化人要有搖頭的自覺、空間與
權利。不過,全國文化會議上的「非對抗性」團體文化關懷站
則是對中央的文化主管機關充滿溫馨的督促,搶救紫藤廬的文
化人士更得靠阿扁市長出馬,他們雖然不覺得被阿扁市長「摸
頭」,但,很明顯的,握有行政資源的反對黨市長已經有了「
神主牌」的架式,首都開始形成新的文化威權,文化人必須更
有自省力才是,否則,一旦想搖頭,恐怕連搖頭的空間都沒了
。更何況,這已經是個沒有真正的激進派的時代。
 
政治大拜拜文化人倒胃

二千多年前的希臘哲學家柏拉圖主張,政治家如同醫生,醫生

為病人治病時祇管對症下藥,不必理會病人對藥的好惡。他的
學生亞里斯多德卻認為,政治家如同廚師,廚師燒的菜好不好
吃,當然要由吃過的客人決定。

如果這一次的主導修憲者依然故我,以為政黨協商、談判就可

以為所欲為地動憲法手術,挑嘴的文化人或倒盡胃口的人民,
可能就會不客氣地換廚師。至於全國文化會議上不太想「罷吃
」的文化人,恐怕除了關懷之外,必須另求出路。畢竟,難吃
的菜總會有令人倒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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