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科學文化閱讀圈裡，理查•費曼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甚至有人叫他科學頑童。費曼的頑皮在於他不向繁文縟節投

降，不時會做出與通常教授形象大相逕庭的事。然而仔細想想

，一個總是墨守成規的人，又怎麼能在學術上發揮突破前人成

見的創意呢？因此費曼的頑皮，可能祇是科學天才的另一種人

性流露。但他在專業研究上，卻不曾有一絲僥倖調皮的痕跡。

科學頑童啥都可以

事實上沒有任何科學發明的背後，能欠缺精準堅實的功力。費

曼在科學工作上實事求是的態度，使他對那些占星預卜、神蹟

療法、飛碟異形等等混淆科學視聽的事物，都嗤之以鼻。他以

為科學無法證明這些說法不真，就像科學無法證明上帝不存在

一樣。科學的功效是在設計實驗來檢驗各種解釋方法，直到人

家都能接受某項事物真正是這樣為止。他曾說：「關鍵不在於

證明一件事有沒有可能發生，而應該要證明這件事是不是在發

生。」 費曼對科學的宏觀看法，使他對科學哲學家評價很差。然而與

費曼同時代，科學哲學方面也出了一位影響巨大的頑童型人物

費爾阿本(Paul Feyerabend)，他比費曼晚生六年，也晚死六年

。 費爾阿本二次大戰時曾服役於納粹軍隊，並且在俄羅斯戰場上

吃了三顆子彈，使他瘸了腿。戰後他到英國遊學於科學哲學大

師卡爾•帕波門下，逐漸頭角崢嶸起來。他鼓吹激進民主的「

知識論無政府主義」，認為通往知識的途徑並非唯一，真理或

理性有各種競爭的版本。他關於科學方法最有名的一句論斷是

：「啥都可以(Anything goes)。」 費爾阿本不受一般約定俗成事物拘束的個性，從下面這則流傳

很廣的故事可見一斑。有一次他生病住院，一位朋友來探病時

，見他閉目靜躺在那兒，便問看護他的情況如何，看護說：「

他雖然serious(嚴重)，但還不至於critical(危險)。」費爾阿

本聞言即起，他說：「我一向都很critical(愛批判)，但從來

不serious(嚴肅正經)。」 這種雙關語的文字遊戲，或許更生動反映了費爾阿本強烈相對

主義哲學的心態。他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把科學等價齊觀於巫

毒、法術與占星。費爾阿本承認科學在十七、八世紀曾經是一

種解放力量，但是理由並不是因為科學找到了真理，或者科學

擁有正確的方法，真正的原因是科學能抵擋住其他意識形態的

宰制，能給個人更大的思想空間。但是在二十世紀裡，尤其是

二次大戰之後，科學已經成為自己利益的奴隸，特別是跟國家

的勢力結合在一起，反而成為窒息其他價值傳統的意識形態。

假科學幫特異功能背書

費爾阿本的驚人言論有其崇高理性的一面，在他為維護另類傳

統吶喊之際，並沒有抹滅科學與其他體系的分界。不幸的是像

「啥都可以」這類口號，很容易被誤導為腐化嚴謹思想程序的

幫兇。 今日台灣民間扶乩問卜、通靈，縱容神棍當道，可說無奇不有

。在這一片怪力亂神的邪風之中，所謂的「特異功能」研究，

也披著科學的外衣粉墨登場。尤有甚者，民間聲望最高的大學

裡，具有科學工程背景的高級學術主管，居然在報紙開闢專欄

，每周毫無遮攔的大談人體特異功能。在一般百姓眼中，無異

於拿科學權威替特異功能背書，對科學求真求實的精神，產生

十分嚴重的混淆與損害。這種假科學之名進行特異功能宣傳，

有幾項心態必須加以批判。 首先，特異功能研究常常以傳統醫學為擋箭牌，特別是有意跟

氣功混為一談。中國傳統醫藥保健(包括氣功)自有其一套體系

，也累積了極長時間的實際驗效，現在以科學方法分析、理解

、推廣這些經驗，並謀求與傳統體系的溝通，其成效會有益於

社會大眾，是值得尊重的工作。最近以血液的流動動力學微分

方程系統，來描述與瞭解一般所謂「氣」的作用，是相當有意

思的進展。至於所謂「超感官知覺能力」、「念力」等特異功

能，根本無法自圓其說從氣功找到依據，也不應該接受傳統醫

學研究的庇護，分享寶貴的學術資源。 其次，特異功能研究慣用不明究柢的西方權威來誤導。譬如把

parapsychology故意翻譯作「超心理學」，好像研究的對象是

什麼高超的玩意兒。其實Para這個字頭在此表示「異常」，上

海譯文出版社兩大卷的《英漢大詞典》，根本把它翻譯為詭異

心理學、通靈學、心理玄學。

特異氣功訴諸權威

訴諸權威的對象，當然更是把中國大陸做為貨源。特別是在中

共火箭之父錢學森一九七六年開始大力提倡後，中國一夕之間

好像湧出空前未有的大量奇人異事。但是不要忘記，錢學森在

一九五八年居然宣稱祇要有足夠的水、肥料、勞力，就可以讓

農作物增產二十倍，使他成為毛澤東大躍進造成餓殍盈野的幫

凶。做為一位科學家的基本良知，早已被他自己賤賣乾淨，這

種權威所謂「特異功能可能導致二十一世紀的新科學革命，也

許是比相對論及量子力學更偉大的革命」，唉！不信也罷。 一九九五年時，中國科學院院士何祚庥曾痛批特異功能的研究

，指出號稱檢驗某些特異氣功的科學實驗，根本連最基本的準

則都不合。那些替他們背書的物理學家，祇是頭腦糊塗的被愚

弄罷了。其實多年前替《科學美國人》雜誌，寫膾炙人口數學

遊戲專欄的嘉德納就說過，找一位職業魔術師去看特異功能表

演，遠比一位大牌科學教授更能看出破綻。我們的科學權威兼

專欄作家所舉的奇人異事，恐怕祇能以看武俠小說同樣的心情

來閱讀了。 一個科學家如果要搞特異功能，如何處理這些另類說法(甚至不

能稱為理論)與正統科學輿論的矛盾，正反映了他看待科學的態

度與信念。譬如量子力學描述的世界，對一般人來說很難理解

，但是為什麼物理學家會對量子力學有信心呢？這是因為從量

子力學推算出來的結果，在全球各地的實驗室裡，以極大的數

量、極大的精確度，幾乎每日不斷的被驗證。 如果特異功能人士說，密閉瓶子裡的藥片搖一搖就能抖出來，

或者腦筋裡想吃餅乾，想著想著鎖在櫃子裡的餅乾就跳到手上

，這些都是與物理原理完全違背的陳述。

不能啥都可以

還有說靈異現象是殘留信息，是光束與信息產生干涉，然後在

周遭的牆壁、門、天花板或家具留下作用痕跡，日後有特殊感

應力的人便可逆向解讀出這些信息。如此推斷的「理論」根本

是空話，問題是應該由量子力學推算所涉及的各個量，再設計

儀器來檢驗一下，干涉痕跡留不留得下來？有沒有辦法解讀？ 一個科學家既然接受物理學的結論，卻對與物理原理違背，以

及未經嚴謹檢證的通靈特異現象不存疑，如果不是有知識詐欺

的嫌疑，就實在是頭腦有夠不清。如此這般的學者既達不到科

學頑童的風範，倒成了欺世盜名不負責任的科學乩童了，恐怕

不僅費曼要跺腳嘆息，就連費爾阿本也要說：「不能啥都可以

到這款地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