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桂冠】石黑一雄 安撫人心的巨人2017-10-11 12:30
從小旅英的石黑一雄,強調他筆下的日本社會是想像並非紀實類。法新社
最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非眾望所歸卻實至名歸
石黑一雄已毋庸置疑是當代最受歡迎的英文小說家之一。他作品中持續關懷的是:記憶與遺忘的政治。在當今騷動不斷的時代,什麼該遺忘?又什麼得永銘於心?他希望自己的獲獎能為世界帶來一些積極正面的力量。
王景智

現年六十二歲的日裔英籍作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獲得今年諾貝爾文學桂冠殊榮。
瑞典皇家學院正式公布後,石黑接受記者採訪時自謙地表示,他似乎還不夠資深到可以於此刻獲獎。有些評論員也認為,致力解放殖民運動且主張創造真正屬於非洲文化的肯亞作家恩古吉.瓦.提昂戈(Ngũgĩ wa Thiong'o),才更應該是今年的大獎得主。

出於想像的故鄉場景

雖稱不上眾望所歸,石黑一雄於此刻得獎仍是實至名歸,因為他已毋庸置疑是當代最受歡迎的英文小說家之一。戰後於日本長崎出生,五歲時,從事海洋研究的父親受英國政府之邀舉家遷徙英國進行相關研究。原先只打算短暫停留,但在父親於薩里大學(U. Surrey)申請到海洋學研究教職後,石黑一雄就展開在英國的移民生活。
和大多數戰後移民歐美的亞裔父母一樣,石黑的父母不希望他忘本,所以刻意請親戚定期從日本寄來漫畫書或報章雜誌當作他的課外讀物。石黑本人直到一九八九年才回到故鄉日本,這也解釋為何他在談到《群山淡景》(一九八二)與《浮世畫家》(一九八六)兩部以日本長崎為主要場景的小說時,會直接告訴訪者,他筆下的日本完全是出於個人想像,並不是真實日本社會的側寫。他只是透過歷史書籍以及個人記憶勾勒他對日本的印象,藉原爆受災地長崎來提醒世人,戰爭的本質是相互殘殺,面對戰爭,沒有一方是絕對的贏家,否認戰爭暴行只是一種自我欺騙的逃避。
不過他的初試啼聲之作,並未能如預期引起大多數日本讀者的共鳴,甚至指責多於肯定,理由總不外乎是,石黑設定日本為故事場景只是滿足了歐美人士對東方的想像,他並不是想藉日裔背景為東西文化建立橋樑,而他筆下的日本人毫無分由地自殺,也是一種對日本的刻板印象。
相反的,以英文為母語的讀者大多認為,石黑的日本二戰故事幫助他們理解日本的民族性,以及日本如何面對軍國主義的挫敗與難堪。
這些解讀明顯有各自立場。石黑一雄自許是「國際作家」,因為他的移居英國不是政治流放或難民遷徙,而是一種自由意志的選擇。在英國的日本家庭長大的族裔背景,將他的寫作視角放眼國際,雖然以英文創作,但他在下筆時總會考慮到,他的修辭與句法是否能讓作品順利翻譯成多國語言,以引起更多讀者共鳴。
在此使命之下,石黑一雄的第三部小說《長日將盡》將場景轉回二戰後的英國,帶領習慣閱讀他以英文創作日本故事的讀者進入英國管家傳統。

移民背景助其放眼國際

祖父與父親皆盡忠職守、死而後已的第三代管家,藉由一趟嘗試與過往和解的旅行,反省自己曾錯失的機會與無心犯下的過錯,無奈糾正改錯為時已晚。但縱使生命即將走向盡頭,莊園也於二戰後易手給代表新時代來臨的美國年輕政治家。異時新主挑戰英國傳統管家制度,拘謹的管家仍願意開始學習說一些無傷大雅的笑話來取悅新主,因為這是新時代賦予他的任務,也是他必須面對的改變。
這部小說於一九八九年贏得英國布克獎(Booker Prize),一九九三年改編為電影,不過大多數的影評都認為,電影劇本雖忠於原著但幾乎是另一個文本。導演因票房考量聚焦總管與女管家之間淡淡的情愫,而小說欲凸顯的主題仍是對帝國主義的反省、個人與集體記憶的壓抑和自欺欺人的惆悵。
一九九五年出版的第四本小說《無法安慰》,將場景設定在中歐一處不知名小鎮,鋼琴家受邀於周四晚舉辦一場個人音樂會,但謎樣人物與令人費解的事件不斷出現,最後音樂會舉辦的地點竟是在一輛早班電車上,一群人伴隨著音樂在電車上享受嘉年華早餐。

處境尷尬的陌生人

石黑一雄將這個故事的開場與結局寫成歌詞,收錄在美國爵士女歌手史黛西.肯特(Stacey Kent)二○○七年發行的專輯《早安幸福》(Breakfast on the Morning Tram)。
專輯首曲〈冰雕旅店〉(“The Ice Hotel”)裡的旅者和《無法安慰》鋼琴家的尷尬處境有許多雷同之處,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都為那難言之隱而無法決定該下榻何種房型,但最終還是選擇隨遇而安,並且讓時間來撫平傷痛。而專輯同名曲〈忘情列車〉描述的就是《無法安慰》陌生人鋼琴家最終的渴望──回到一個會熱情款待且無私接納的家。
第五本小說《我輩孤雛》描述一位在一九三○年代聲名遠播的英國私家偵探,返回童年僑居地上海,尋找離奇失蹤雙親的過程。故事貫穿上海和倫敦,同樣也是藉由大時代裡的小人物批判帝國主義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之後石黑一雄於○五年為上海電影節所編寫的電影原創劇本《異國情緣》(The White Countess),則可視為他的另一個上海故事。一九三六年的上海已淪為歐美列強與日本帝國刀俎上的魚肉,落難的俄國貴族、躲避猶太屠殺的難民以及過氣的美國外交官,這群陌生人因戰爭在上海相遇,不堪的過往讓他們飽嘗異鄉客無家可歸的淒涼。
○五年出版的《別讓我走》得到廣大讀者迴響。故事從一群看似在英國寄宿學校養尊處優的孩子們對藝術創作的執著開始,隨著石黑式偵探故事的發展,讀者一步一步接近整個敘事的黑暗核心──豢養複製人提供健康器官,以幫助正常人對抗疾病並延續生命。一○年電影改編頗受好評,因作家親自參與劇本改編與部分拍攝工作,所以《別讓我走》的電影版普遍被認為相當忠於原著。

森下編劇為複製人發聲

無獨有偶,一六年初日本TBS電視台也將《別讓我走》改編成偶像劇,連續十周於周五夜的黃金時段播出。
日劇保留原著框架,但編劇森下佳子似乎想藉改編為石黑筆下的複製人發聲。在海爾森學校的複製人從不質問生命延續的意義,只漠然接受此生任務,但陽光學院裡的複製人逃跑、集結反抗、公開控訴複製人被無端剝奪人權,甚至當眾自殺以表示對生命的自主權。
森下的改編間接替石黑回應了讀者對他的指責──日本人的自殺不該只被視為一種集體殉道儀式,它更是一種捍衛尊嚴的非常手段。
在短篇故事集《夜曲:五部音樂與日暮的故事》裡的音樂家們則是努力用音樂來捍衛自身價值。

為不確定的年代帶來正面力量

最新一部長篇《被埋葬的記憶》雖然回到不列顛人與撒克遜人不斷交戰的亞瑟王朝,但主題仍緊扣石黑一雄持續的關懷:記憶與遺忘的政治。在當今騷動不斷的時代,什麼該遺忘?又什麼得永銘於心?
如同石黑一雄接受記者訪問時所說,我們正處在一個不確定的年代,所以他希望自己的獲獎能為世界帶來一些積極正面的力量。他於此刻獲獎,正是世人對作家以藝術魔法安撫人心所表達出最適時且實質的尊敬與感謝。(本文作者為台北大學應用外語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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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裔英人,文學新桂冠


石黑一雄,英文名Kazuo Ishiguro,日文多用片假名寫為カズオ.イシグロ。1954年11月8日生於日本長崎縣長崎市,1960年隨家人移民英國取得英國籍。
大學在英國肯特大學(University of Kent)主修英文和哲學,1980年取得英國東英吉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創意寫作碩士。
喜歡爵士樂。現與妻子麥杜格爾(Lorna MacDougall)、女兒娜歐米(Naomi)居住於倫敦。
201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瑞典諾貝爾獎委員會稱許他:「蘊含豐沛情感能量的小說,揭露了人與世界虛幻連結背後的深淵。」
主要作品:
.《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1982)處女作,溫尼弗雷德.霍爾比獎
(Winifred Holtby Memorial Prize)得主。中文版由聯合文學出版。
.《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1986)獲惠特貝瑞圖書獎
(Whitbread Book Awards)。中文版由皇冠出版。
.《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1989)英國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得主。1993年由布克獎、兩屆奧斯卡獎得主賈華拉(Ruth Prawer Jhabvala)改編為電影劇本、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中文版由皇冠出版。
.《無法安慰》(The Unconsoled,1995)獲契爾特納姆文學藝術獎
(Cheltenham Prize)。
.《我輩孤雛》(When We Were Orphans,2000)獲英國布克獎提名。
中文版由大塊出版。
.《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2005)被《時代》雜誌(Time)選為年度
最佳小說,並列入1923年以來最佳100本英文小說。2010年改拍成英國電影,2016年由5屆日劇學院賞得主森下佳子改編為日本電視劇劇本、綾瀨遙主演。中文版由商周出版。
.《夜曲:五部音樂與日暮的故事》(Nocturnes: Five Stories of Music and
Nightfall,2009)中文版由聯經出版。
.《被掩埋的記憶》(The Buried Gian,2015)中文版由商周出版。
(許詠翔)

挖掘記憶是為了療傷

在《記憶》(允晨文化,2016)一書,中研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李有成以殖民遺緒與移民記憶為主軸貫穿,第一章探討的就是石黑一雄第一部小說《群山淡景》。
小說敘事者悅子是個歷經喪偶、住在英國鄉下的日裔婦女。小說由她講述的兩個故事組成,一是二次戰後懷著大女兒慶子的悅子,於長崎認識的幸子母女。一心想著撫養女兒成長的幸子與一位美國男子交往,對方答應帶她們母女去美國,卻一再食言。
第二個故事背景在英國,當時悅子已是中年寡婦。在她第二任英國丈夫剛去世後,大女兒慶子在英國租屋中上吊自殺。她陷入對慶子的追憶。
小說中悅子稱:「記憶往往是不怎麼可靠的。回憶往往把過去染上不的色彩,我現在敘述的事自然也不例外。」石黑在一次訪談中說:「不管幸子母女的真實情況為何,悅子之所以關心她們的事,是因為她要藉由談論這對母子來訴說自己。」
李有成指出,悅子想藉回想與幸子母女相遇,解開大女兒自殺之謎,「以化解心中的內疚與不安」,「悅子潛入過去的祕密一隅,與其說是感傷懷舊,不如說是出於悔恨自責。某種程度上,幸子母女的故事是悅子故事的翻版。藉由前者的角色,悅子可以建構自己的圖像,瞭解自己是如何決定慶子的最後命運。悅子其實無意回想過去,她反覆說:『如今多想以前的事也於事無補』……她重返過去顯然另有所圖,這是一場心理旅程,她想藉此平息她對慶子之死的愧疚與遺憾。」
李有成說,這部小說是石黑對童年時代的懷舊,「是他與過去協商的結果」。他引用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挖掘者」的概念稱,小說裡的悅子與石黑本人都是挖掘者,「她翻土般地開啟自己封存的過去。她回溯往事就像一場療傷之旅。」(郭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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